春分漸至,暖意初萌卻未濃,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有云:“二月中,分者半也,此當九十日之半,故謂之分。”人們總說春分平分晝夜、平分春色,可在閩地的二月里,那被賀知章喻為“剪刀”的春風,卻沒有詩中裁剪柳葉的溫柔,反倒帶著幾分料峭清寒。
這般乍暖還寒的風,總讓我想起小時候,想起那些不知“冷”為何物的日子。那時的春分前后,閩地的風比現在更烈些,清晨的露水還凝在墻角的野草上,帶著刺骨的涼,可我們這群孩子,卻總愛迎著風跑。沒有厚實的羽絨服,沒有保暖的加絨鞋,身上只穿著母親親手縫制的毛衣毛褲,針腳細密,帶著母親的溫度,袖口磨得發毛,褲腳也短了一截,露出腳踝,卻絲毫擋不住我們奔向春日的熱情。
記得那時最歡喜的,便是約上鄰里伙伴,帶著心愛的旱冰鞋,跑到廣場上,在微涼的春風里滑旱冰。那時的旱冰鞋還是雙排輪的,笨重卻耐用……系緊鞋帶,扶著廣場邊的欄桿慢慢起身,迎著風往前滑,風刮得臉頰通紅,雙手凍得僵硬,握不住欄桿就順勢扶一扶地面,掌心沾著細碎的小石子,涼得發顫,卻依舊興致勃勃。我們學著大人的樣子彎腰、擺臂……偶爾摔倒在地,也不覺得疼,爬起來拍一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前滑,笑聲順著春風,飄遍了廣場的每個角落。時不時就會有路過的大人停下腳步,笑著叮囑我們:“慢點,風大易著涼。”可我們哪里聽得進去,只覺得那股子少年意氣,能驅散所有寒意。那時的永安城,春分的風里,藏著我們最純粹的歡喜,藏著我們獨有的春日記憶。
那時的冷,是真切的,卻也是鮮活的。傍晚回家,圍在灶臺旁的柴火堆,烤著媽媽剛蒸好的菠菠粿,咬一口便覺軟糯香甜,暖意從舌尖蔓延到全身。夜里沒有空調、電熱毯,只有睡前媽媽放進被窩的熱水袋,躺在舒適溫暖的被窩里,聽著窗外的風聲,夜晚總是睡得格外安穩。那時總覺得,春風再冷也澆不滅少年人的熱血,仿佛身體里藏著無窮的熱氣,能抵御整個春天的料峭。
可不知從何時起,我竟變得怕冷了。如今再逢春分,同樣是閩地的二月春風,依舊帶著“剪刀”般的涼意,我卻再也沒有了迎著風奔跑的勇氣。清晨出門,必須用羽絨服、圍巾、手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即便如此還是依稀能感覺風從領口袖口鉆入,凍得人直打哆嗦……曾經在廣場上肆意馳騁的身影,如今只剩匆匆趕路的腳步,那份毫無顧忌的熱烈,終究被歲月悄悄收進了回憶里。
前日下班,路過小區的花園,看見幾個孩子在春風里追逐打鬧,和小時候的我們一模一樣。他們穿著單薄的外套,臉蛋凍得通紅,卻笑得無憂無慮,那一刻我竟生出幾分羨慕。我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,忽感時光匆匆,不是春風變涼了,而是我們長大了。歲月帶走了少年人的熱血,也帶走了抵御寒涼的底氣,我們學會了保暖,學會了呵護自己,卻也弄丟了那份在寒涼中依舊熱烈的歡喜。
春分已近,閩地的春風依舊清寒,廈門環島路的三角梅已悄然綻放,綴滿枝頭、熱烈盛放;福州升山寺的炮仗花攀墻而上;泉州西湖的桃花吐露芬芳;龍巖的油菜花田更是金浪翻涌……這些春日的生機,正一點點驅散寒意,等待著暖意漸濃。我知道成長后的“怕冷”,不是嬌氣,而是歲月沉淀后的溫柔,是歷經世事之后,對自己的偏愛。就像閩地的春日,總要經過料峭風寒,才能迎來繁花似錦,我們的人生,總要走過懵懂莽撞,才能懂得珍惜當下的溫暖。
春分來臨之際,愿那“剪刀”般的春風,能少幾分寒涼,多幾分溫柔,愿我們既能在歲月里學會呵護自己,也能偶爾想起小時候的熱血,在這一半春寒、一半春暖的時節里,守著煙火,靜待花開,不負春日,不負時光。 (陳書妮)